当美元在全球支付中的份额跌至50.61%、欧元升至21.6%,人民币的位置又在哪里?这份榜单的起伏背后,究竟藏着怎样的货币逻辑?要回答这个问题,先要回到一个更根本的命题:货币究竟是什么,它的价值又来自何处。
我们对货币最朴素的认知就是钱,是财富的度量衡和价值参照系。但在当下,尤其是主权货币——也就是所谓的法币,可能正在遭遇一些问题。各国货币目前面临怎样的困境,这些困境对我们的资产布局又会有什么样的影响,是本期讨论的核心。

黄金、比特币、新台币这三个视角,恰恰构成了观察货币本身的三个重要侧面。先看黄金。过去100年间,黄金的绝对价格上涨了158倍。
回头来想:人类社会费了这么大的劲,努力发明创造,投入智慧和汗水,所形成的收益究竟凝结在哪里?是凝结在股票价值上了吗?把时间拉长来看,股票的收益和地产的收益是相近的,而且各个发达国家相比,股票市场的长期收益都跟地产价格差不多。
也就是说,你的努力,最后反而要回到——你要居住,要用土地,于是你的价值就得跟土地连在一起,而土地的供给是有限的。所以,黄金作为上一个时代的货币,从价格上看,它并没有真正离我们远去。

此外还有白银。中国很长一段时间是白银本位制,但金银价格比是另一段值得回顾的历史。
在中世纪以金银作为本位货币的年代,金银比价大致在1比10到1比20之间不动,也就是一盎司黄金对应10到20盎司白银,这种关系大致延续了三五百年,区间非常窄。
而到今天,一盎司黄金已经对应大约100盎司白银。突破这个比价区间,大概始于最近100多年,也就是白银逐步退出本位货币的过程。后来双本位制变成金本位,再加上白银彻底退出货币舞台,白银就更多地承担起工业属性。

我们今天谈货币离不开贵金属。看黄金,会感觉它似乎一直停留在货币属性里;而白银则已经从货币体系中退出,几乎没有人再把它当作货币。
这是站在今天这个时点而言;若站在500年前、1000年前,结论并不相同。在更早的年代,不只是黄金、白银,连海贝都曾长期承担货币职能,最大范围的国际贸易甚至是由海贝支撑的,而不是金银。货币的形态其实一直在演变。
接着是当下的比特币、加密货币,乃至各国央行正在研究的数字货币。它是否会成为未来主流的货币形式?可以说,它是互联网时代、互联网共识下形成的一种新货币。

许多人原本以为比特币是美元的替代,应该站在法币的反面,能够对抗原有世界的市场波动;但事实上,比特币更像是原有世界波动的放大器。这与它最初所凝结的共识——2008年白皮书出来后宣告一个新时代来临——之间,存在不小的落差。
我们之所以觉得这种说法形象,是因为在资金买卖的过程中,确实发生了价值变换。资金买卖本身就是一种价值交换,交易当时被认为是等价交换,但交易完成之后价值就变了,至少价格变了。
在这个过程中,锚点其实也在变。所以当我们在说"资金在流"的时候,究竟在说什么?这是值得重新思考的问题。

从更微观的视角看,对货币的理解可以分为三个阶段。第一个阶段非常好理解,就是从书本上知道货币这个概念——货币是一般等价物
。即便没学过经济学,只要在政治课上接触过,也会被反复告知货币是什么,但当时的理解是非常概念化、书本化的。
第二个阶段,是把货币与通货膨胀、与货币的实际价值挂起钩来。一块钱到底能买什么?80后小时候,一块钱是很值钱的,可以买很多东西;
而今天,一块钱几乎已从大家的衡量尺度中消失。一元人民币还是那一元人民币,为什么它的价值缩水得这么厉害?中国并不是唯一一个货币价值缩水的国家。

黄金能以年化9%多的速度增长,对应的其实是相对于美元的价值增长,也就反过来说明美元同样在以接近的速度贬值。这种变化对个人资产与投资的影响,是第二个阶段的核心问题。第三个阶段则与汇率有关。
由此延伸出三个问题:货币是怎么来的、它究竟是什么?货币的价值到底来自哪里?货币与货币之间的相对关系由什么决定?把这三个问题厘清,就能对货币有更深入的认识。
谈货币,大家最先想到的就是货币是怎么"印"出来的。日常语境里,似乎央行一印钱,物价就上涨、通胀就来了、汇率就贬值。

但本期要挑战这个观念——货币真的是央行印出来的吗?还有另一种可能:货币是由每一个参与货币交易的人共同创造出来的,即所谓的信用派生。央行很可能并不能完全决定这一切。
货币体制每一次变化,背后都是底层财富的重新分配——关联的本位是什么,决定了财富如何重新分配,甚至导致政权更替。
我们今天之所以说货币存在很多幻觉,是因为我们的记账都建立在货币之上。你赚了多少钱、收益10%还是20%,都是折算到你的记账货币里——人民币、美元或日元。
但你很可能忽略了,这些数字对你而言到底意味着更多还是更少财富,并不一定。其中存在着大量的货币幻觉。

货币这种记账单位、衡量财富的单位,是一个度量单位,也被抽象成了一个符号。它在某种意义上很像时间。时间最初这个概念是用来记录事情发生的先后顺序的。
古代中国不需要"钟",因为人各忙各的,不需要远距离协调干一件事;直到工业时代,我们才需要对表、对齐。
但最终,时间这个记录单位被当成了一个绝对不变的恒长量——一秒、一分、一小时、一年仿佛永恒不变。我们就像在K线图上,把日线、分钟线、年线视作恒定的横轴。
这种通感很有启发:货币背后蕴藏的价值,或者说货币本身,与时间这一维度可以挂钩。反过来想,所谓的一秒、一小时是由人类规定的长度,本身并不存在于自然世界;货币也是人类创造出来的。

但二者又有不同:时间被创造出来后变成了恒定量,一秒永远是一秒;货币的一块钱价值——无论美元还是人民币——却在不断变化。当然这种变化也是相对的,因为你需要拿这一块钱去买什么。古人讲"一寸光阴一寸金",其实早就把光阴与货币联系在了一起。
进一步说,时间维度也未必真的恒定。互联网时代乃至将来的AI时代,人类一天能完成的事情、能发生的事件远比过去多得多。
对计算机来说,一秒钟可以运转无数次,必须把时间刻度继续向下细分;而对人来说则不是同一个概念。从这个意义上讲,时间的所谓永恒性,或者说每一秒的价值,在过去和现在也许存在差别。

学物理出身的人对时间产生兴趣,往往是因为相对论打破了时间的绝对性。时间是对运动的度量,在光速、高速运动下时间会被扭曲,相对运动会改变时间。所以"天上一日,地下一年",在物理相对论中是有科学依据的,这是最近100年人类才理解的事。
所以时间和货币都是被发明出来的,发明出来之后又反过来统治了我们。它们是相对的概念,而我们往往把它们当成绝对的概念,因为我们每天的记账、记时都依赖它们。
我们以前往往想当然地认为,人类社会很早就以贵金属作为货币——铜也算,虽然它是贱金属。
但海贝作为一种自然产物,竟然支撑了从非洲西海岸到东非、阿拉伯地区、印度洋、太平洋的大尺度贸易网络,并延续了上千年,还与金银共存了数百年。

所以海贝能否使用,完全取决于交易双方能否形成共识。只要共识存在于某个群体之中,它就可以被使用。比特币随着共识扩大,可利用的群体也越来越多。
如果到处都能产,就无法解释它的价值;只有产地稀缺,价值的确定性才能提高。这也是共识的一部分——货币必须供给受限。
最终海贝货币之所以退出历史舞台,根源就在于这种"滥发":殖民者使用金银货币,同时又掌握了大规模生产穿孔贝币的技术,打破了原本受限的供给。这就和今天每一种货币所面临的挑战如出一辙——滥发,哪怕是一种自然物,也会因此失去货币地位。

之所以花这么长篇幅梳理货币史,是为了说明一个关键点:当处于周期内部时,我们不需要太深入理解货币的本质;但一旦走到拐点上——货币的信任体系、整个锚点变化的节点上——货币就成了关键矛盾,是必须关注的核心。
货币本质就是一种欠条,是共识。如果共识崩塌,比如马尔代夫海贝在几十年间陆续失去共识,它就丧失了货币价值。
货币最早是支付清算的中介;进入信用货币时代后,它最重要的角色是记账单位——欠条对应的就是清账的货币单位。
回到流动的本质:大家觉得"钱在流动",但钱真的在流动吗?钱是被创造出来又被消灭的——当一笔贷款达成,这个世界就多了一笔钱;当贷款偿还,这笔钱就湮灭了。
钱不是流动的,它是随你的支付、借款长出来,随你的还款收回去,更像潮汐,有涨就有落。货币是一个流量,而非存量。
流量的价值不在于存量,而在于流动。它好比人体的血液:血液单独抽出来没有价值,存量本身没有价值,能维持生命体运转的是流动的血液,而血液的价值最终来自整个生命体的价值。
同理,货币只有在交易、在整个经济体循环中流动时才会产生价值。单独把货币抽出来,它不过是贝壳、铁片或金子,本身没有价值。

在货币层面,比特币网络、美元网络、人民币网络呈现出"三网竞争"的格局,黄金则是备胎——三个轮子尚未定型,备胎自然珍贵。
等任何一个轮子重新被市场确认锚定,黄金的备胎角色就会回落。过去美元确定时,黄金的表现就一般;如果未来人民币确定下来,黄金亦然;如果数字货币体系最终成型,黄金同样会褪色。但当下三者都不确定,备胎就显得珍贵。
理解了货币的这层本质,再回头审视全球货币支付的最新榜单,那些数字便有了更深的含义。

SWIFT 4月报告显示,美元仍以50.61%的份额一骑绝尘,几乎相当于排在它后面所有货币的总和;欧元升至21.6%,前五大货币加起来占到全球支付的85%以上。
而人民币的全球支付占比由3月的3.10%下滑至2.85%,排名从第五退到第六。但与此同时,4月2日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CIPS单日处理交易额突破1.22万亿元,交易笔数逼近4.2万笔,双双刷新历史纪录。
一边是国内自主清算系统屡创新高,一边是国际报文系统数据回落,看似拧巴的反差,恰恰呼应了前文所讲的——货币的价值与归属,取决于它所支撑的网络究竟有多大、有多深。

SWIFT只是一个"邮局"式的报文平台,未走它这条邮路的交易,自然不会留下记录;欧元那21.6%里,包含了20个成员国之间互相买卖、转账、投资的"内部账",剥掉这层壳,其真实跨境流通能力要打折扣。
而人民币越来越多的交易,通过CIPS及其他双边结算安排完成,不在SWIFT的监测范围之内。
2026年3月,人民币在全球贸易融资货币中占比达到8.04%,排名第二,仅次于美元的80.73%,超过欧元的5.78%。中东地区对华原油贸易的人民币结算占比已突破41%,首次成为中东石油贸易中仅次于美元的第二大结算货币;

2026年1月伊朗对华原油100%人民币结算,彻底绕开SWIFT;沙特阿美也将对华销售的人民币比例提高到45%。2020年至2024年,中国与"一带一路"国家的人民币跨境收付金额已从1.4万亿元大幅增至10.2万亿元。
呼应前文所讲的货币本质——货币是流量而非存量,是共识而非绝对,是网络价值的凝结而非数字本身。单月榜单的小数点变动只是浪花,真正决定货币长期位置的,是它所连接的经济基本面、贸易网络与制度信用。
美元用上百年时间筑起霸主地位,人民币国际化才走了十几年,能在全球榜单上常年位居前列已属不易。
跨境支付这盘棋比的不是某一个月的得失,而是几十年下来谁能把网络铺得更广、把朋友交得更多、把经济基本面做得更扎实。人民币要走的路还很长,但每一步都踩得挺稳。